你们不喜欢上海男人,为什么会喜欢张文宏呢?

你们不喜欢上海男人,为什么会喜欢张文宏呢?

时间:2020-03-20 10:25 作者:admin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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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思享号特约撰稿 | 关不羽

上海男人的形象一度极为糟糕,这要感谢喜剧演员巩汉林——现在很多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他了,他的搭档、传闻也是他干妈的赵丽蓉老太太去世后,巩老师的人气也就没了。

巩汉林表演的上海男人首先是娘得不像话,其次是各种奸。再加上他那娇小的身材,基本上勾勒出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到世纪之初上海男人在中国大众的印象。

后来姚明为上海男人扬眉吐气了,至少俯视巩老师头顶的身高,证明了身材方面的刻板印象。这次疫情让华山医院的张文宏医生红遍全网,更接近上海男人的日常形象。

不过,张医生业务过硬是没话说的,因“硬核金句”走红让人有点意外。他的很多话,在上海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

“我跟你讲你一定听不懂……”

“我跟你讲你一定听不懂,因为我们读的书不一样,我讲的每一个汉字你都能听明白,但不会知道是什么意思。”我估计张医生说这句时,没有任何特别的准备,他平时在华山医院给病人家属可能就是这么说的。

这在上海人之间没问题。上海人最服气的是专业技能,你有我无我服你,天经地义。这座城市始于工商业移民,家世背景之类的先天因素比较弱。一个普通人在上海的起点可能是童工、可能是学徒,后来是学生、是打工的。大家都是从新手村的一把破剑开始打怪升级,到最后自己的顶点,安身立命的资本不就是一路点开的技能树吗?

对自己的技能自信,对别人的专业能力尊重,比起出身、财富、官位,专业水平更能让上海人服气。

上海人对这种自信有一个很微妙的词“老嘎”,“张医生老(很)老嘎额(的)”可能是上海人看他说这段话的第一感受。

微妙之处在于,“老嘎”的评价含有一点点妒忌、有一点羡慕,但是没有“傲慢”、“自大”的贬义。有点类似于英国贵族的“Pride”,但“老嘎”是不需要血统的,只需要你对自己的专业懂行,手艺精湛。

而且也不是张医生这样知识精英的特权,一个工匠、技术工人也可以很“老嘎”,比如张医生家装修时,贴墙纸的工人都可理直气壮地和张医生讲“我跟你讲你一定听不懂”。

“我为什么要亲自去查房,要讲良心的呀!”

说上海男人小气,可能是有道理的。

上海这样的移民城市,熟人圈很小,是陌生人的世界。加之人口密度高,竞争激烈,熟人社会的人情世故规则失效。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界限分明。你不占我便宜,我不占你便宜,是人际往来的起点。

“防火防盗防同事”出于张医生之口一点也不奇怪,有没有疫情都是这个道理。上海人从不默认熟人等于朋友,同事就是工作关系,和私交不是一码事。既然如此,提防是当然的。上海人活在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中,只是不露峥嵘。

但是,界限分明的上海人不“奸”,这座城市自有一套道德标准,“奸”的风险很大。 “我为什么要亲自去查房,要讲良心的呀!”、“不要欺负老实人”,在这个被“扔钱就走”“带病上岗”多次辣眼睛的特殊时期,被大家当作一股清流。

但是,这在上海人的标配,是日常生活的常态。

在这个极端务实的城市里,道德宣示没有多大传播空间。本地新闻也很少那种圣徒式的正面形象,因为那没有用。精于算计的上海人是“实时更新数据”的,你承诺什么、兑现多少,你从中取利多少、是否合理,都在周围“人肉超算”的关注和审视中。不轻信,也不容易被说服,眼见为实也要打八折。

这样一个彼此提防的人际关系网络里,无底线的侵略性是不受欢迎的,欺负老实人的做法更会众人不齿。你无视他人正当的利益,会被所有利益相关方视为的潜在威胁。这很容易引发众人的孤立,没有人会恶语相加,大家客客气气地对侵略者开启“阿拉不睬侬”的模式。

如果张医生不亲自去查房、不讲良心,那么他会撞上“空气墙”,被很多人疏远,这和他是不是领导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加倍提防你,你还能干什么?

“请领导先走”这种梗很少出现在上海的职场,因为明智的领导知道,这个坑要是跳进去,后面麻烦一堆。

“没有防护,你可以拒绝上岗!”

我一开始不能理解 “ 没有防护,你可以拒绝上岗!”为什么会走红,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传染病防治的相关规定没有医护人员的防护标准吗?疫情爆发时期,医护人员是特别重要的资源,难道不需要特别重视保护他们的安全?

不过,看了武汉中心医院的情况,稍微有点明白了。

如果张医生又蠢又坏到让手下不穿防护就上岗,华山医院的护士妹妹们会忍气吞声?可能当场拿着规定和他开怼,事后也没有什么人会支持这种“奋不顾他人之身”的恶行。本地媒体也不会把这种违规、反人道的牺牲树为榜样,除非他们不怕市民热线被打爆。

上海人注重规则,而且规则意识确实和别的地方有所不同。在上海人看来,规则不是单方面的权力宣示,而是一种契约——契约是上海人看很多问题的角度,这种彼此约定权力义务的白纸黑字都是契约,也是解决纷争的最后底线。这个工商为本的城市里,契约是根本,先有契约后有权力,不容含糊。上海人绝不混淆规则制定者的权力和规则本身的约束力。

上海也从不崇拜无视契约的“狠人”、“狼性”,即便是民国时代叱咤上海滩的杜月笙杜老板也没有“狠人”的事迹。

这座城市崇尚智力,推崇算无遗筹的精明周到。守不守约不仅是个道德表现,也是个智力标杆。工商为本就要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就要尊重契约。耍横者不仅暴露了道德缺陷,而且是暴露了智力短板。

因为,你没有能力周到地解决纷争、没有对契约中的不利情况造作筹谋。坏还在其次,蠢是第一位的。明明规定了必须穿防护服上岗,非要人家胡来,这不是蠢吗?明明疫情当前医护人员是宝贵的资源,你要人家白白牺牲,这不是蠢吗?要凭借权力名目张当胆突破规则在上海是少见的,代价很高——“狠人”不怕被人仇视,却很怕被人轻视。

因此,上海人看来,“没有防护,你可以拒绝上岗!”很正常,别无深意。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只说明张医生很正常。这句话引起围观,可能是华山医院的正常标准和武汉中心医院的正常标准是不一样的,和把女护士剃成光头的某省也不一样的。

我不认为正常有什么值得赞美的,因为正常不应该是稀缺的,看来我可能是错的。

“放心回去吧!”

华山医院组织医疗队驰援武汉时,一位医生的父亲住进了ICU,张文宏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放心回去吧!”。这当然是张医生对属下的关怀,当然是善良的。

不过,即便从效率的角度看,好像也该如此。若我是躺在ICU的病人,也不会想要一个正在经历丧父之痛的医生来治疗。我不能为了额外的感动,而置我的生命安全风险于不顾。我也不知道那些家里至亲或病或亡或生孩子还坚守岗位、还要赶回来抗疫的医生护士警察……到底重要到什么程度?缺他们不可吗?

上海男人的一大特点就是顾家,自己顾家也很理解别人顾家。这座陌生人的城市中,家太重要了。成家立业有多艰辛,守护家庭的责任就有多重。如果家里有重大变故,会被默认为不适合工作的状态,于情于理都是如此。

无法理解把一个安全隐患强留在重要岗位上的必要性,至少对当事人和他要做的事都没什么好处。作为管理者,即便不出于善良,也要出于务实,让他回家。张医生只要同理心在线,都会如此做的。

这就是上海的人情世故,我不是赞美上海的沪吹,我也不是赞美上海男人,也不是赞美张医生——我喜欢他、尊重他,也理解他。张医生说自己是乡下到上海读书,然后留下了。其实上海人就是这么回事。一座长三角的城市,很多人来了、留下了,打拼、安居,经历大都简单。

上海就是一座工商业起家的现代化大城市,有现代工商业的风气。这些都很正常,一个现代国家的大都市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吧?好像也不是。

张医生在采访时有过另一句令我印象深刻的话“大家都说武汉是座英雄的城市,那我也认为是……”,那我也认为是。不过,也没有上海市民希望自己的家园像武汉那么英雄,也没人希望这座城市出什么英雄。可能“狠人”和“狼性”都比较少的上海也不大容易变得“英雄”或“英雄”辈出——无论是逼出来的,还是自发的。

这可能是上海男人的问题,甘于止步于正常。

张文宏不是英雄,李文亮是;这是张医生的幸运,是上海的幸运。